本书开篇介绍了钱江明青少年时期的成长之路,如艰苦的童年往事、考学的曲折波澜以及湖州工专师生之间的深情厚谊等,生动有趣,情感细腻,给人以心灵的启迪。接着着重讲述了他的创业之路,让我们了解到恒达富士电梯有限公司今天所取得的一切成就皆是钱家父子三人勠力同心、多年艰苦打拼的结果,向我们生动地展示了钱江明面对挫折矢志不移、百折不挠、踔厉奋发的浙商精神。
此外,书中还罗列了很多有关电梯的专业知识和公司多年来所取得的荣誉,映射出钱江明身上的执着、坚守、诚信、一丝不苟和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浙江南浔被誉为“中国电梯之乡”,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见证了书中主人公钱江明用自己近一生的心血,将恒达富士电梯发展成名扬四海、出口国外的驰名品牌的传奇故事。
高鸿,陕西富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工艺美术大师、咸阳市有突出贡献专家。现任咸阳市文联主席、《西北文学》杂志主编。2005年开始在《美文》《长域》《清明》《北京文学》《中国作家》《人民文学》等期刊发表作品,多次被选刊转载。长篇小说《农民父亲》荣获吉林省第二届新闻出版精品奖、陕西省第二届柳青文学奖,《水无穷处》获“徐迟报告文学奖”。目前已出版各类文学作品600余万字,荣获众多奖项。
人生之路没有捷径,充满荆棘坎坷,不可能一帆风顺。成功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只有脚踏实地,坚持走好每一小步,才可到达目的地。
生活中的许多苦难,我们要学会承受,学会担当,学会在泪水中直立自己的灵魂。生活从来都是波澜起伏的,命运从来都是峰回路转的,因为有了曲折和故事,我们的生命才会精彩。有时候,哭泣,不是屈服;后退,不是认输;放手,不是放弃;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摔倒了又怎样?至少我们还有梦想。
南浔在南宋初年叫做“浔溪”,因为它建在一条名叫浔溪的小河边上,可以说是因河而得名。后来浔溪南面的人因经营生丝生意而发家致富,南浔商人在造就商业传奇的同时,也构建了一座座大宅、花园、会馆,一时间浔溪南岸商铺作坊林立,于是又更名为 “南林”。到了南宋淳祐年间正式建制时,就从浔溪、南林这两个名字中各取一个字,把镇名定为“南浔”,并一直沿用至今。这里水路纵横,以南市河、东市河、西市河、宝善河构成的十字河为骨架,其间又有许多河流纵横交错,街和民居沿河分布,随河而走,以南东街、南西街为串联,构成了十字型格局,街巷肌理完整,河道水系基本保存。
1944年,抗战进入全面反攻阶段,南浔炮声隆隆,战火纷飞,许多平民被卷入了血与火的泥淖。九月的南浔还有些闷热,河水绿汪汪的,看起来有些浑浊。北里乡辽里村是个傍河而居的村庄,水是村民的依存,也是村民的生活源泉。从这里摇着小船,可以到达四面八方很远的地方。有水的滋养,生活才有滋有味,无声无息一路向前。祖祖辈辈,辽里村的人们在这片土地上顽强地生活着,劳作着。他们早出晚归,用勤劳的双手侍弄田地,在简陋的屋场哺育儿女,繁衍生息。
这一年的农历九月初,辽里村夏家埭村民钱春荣的妻子钱美宝要生了。钱美宝是南浔镇的一个木匠店的孩子,木匠生了女孩无力抚养,就送人做童养媳了。美宝到钱家时还在襁褓中,吃婆婆的奶长大。18岁的时候,钱美宝与钱春荣完婚,两年后怀孕。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一家人都充满期待,特别是钱春荣,希望妻子能生个儿子,家里就有劳力了。对钱美宝来说,她当然也想生个儿子,赓续钱家的香火。如果生了女儿,就会和自己一样被送出去,给人家做童养媳。那时候,由于庄户人家怕儿子长大后娶不起媳妇,都是在孩子年幼的时候便抱养一个童养媳回来。生女儿的人家因为多了一张嘴,难以养活,女儿生下后就会被送出去。钱春荣的妹妹也是这样,早早就送人了。兵荒马乱的年月,活着是第一位的。这样的好处是童养媳自小由公公婆婆养大,与自己的男人朝夕相处,自然也就有了感情,等到成年后举办婚礼,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自幼在钱家长大,钱美宝觉得公公婆婆一直把她当亲闺女在养,从不偏三向四。最令她欣慰的是自己未来的丈夫钱春荣不仅长得帅气,还非常勤快,心地也很善良。小时候,他们像亲兄妹一样,两小无猜,到了十几岁的时候,美宝渐渐明白了童养媳的真实内涵——这个每天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哥哥,就是自己未来的丈夫啊。一起下地的时候,钱春荣常常照顾她,让她从心底生出一股暖意,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
婚后,两人恩恩爱爱,两年后便有了自己的骨血。美宝在心里憧憬着,千万次地想象孩子的模样——如果儿子像了自己的父亲,应该是眉清目秀的。当然,除了期待,她还有些害怕。听说女人生孩子跟过鬼门关似的,不死也得脱层皮!村里有因为难产而死的女人,样子十分凄惨。她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自己能够顺产,母子平安。
初五的时候,美宝感觉有些异样,肚子一阵阵地往下拽。婆婆让她不要下田干活了,美宝应了一声,收拾碗筷后给猪添了草,然后把屋子收拾了一遍。丈夫钱春荣一大早就下地去了,他是个十分勤快的人,每天早出晚归,忙个不停。晚上一家人吃完饭,美宝感觉肚子一阵阵作痛。婆婆说美宝啊,看样子你今晚要生了,让春荣到那屋去,我夜里跟你一起住。美宝点了点头,让丈夫早点休息。他劳作了一天,第二天还要下地呢。钱春荣说不急,你躺床上吧,我抽锅烟再走。
夜黑漆漆的,远处传来零星的枪炮声。钱春荣说,狗日的日本鬼子,祸害我们都七年多了,也该滚蛋了。外面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婆婆说,春荣呀,你去睡吧,这里有我呢。钱春荣见妻子依在床上,一脸倦容,似乎已经睡着了,便拿了件衣服上阁楼去了。
丈夫刚走,美宝便感觉一阵阵疼痛袭来,忍不住呻吟起来。婆婆看了看说,羊水已经破了,应该是快要生了。她先是让美宝躺平,过了一会又扶她起来,跪在床上。这时,疼痛一阵阵加剧,美宝忍不住哭了起来。钱春荣听见妻子的哭声,知道她在生了,急忙跑了下来。婆婆让儿子烧了一盆热水放在地上,钱春荣见妻子满头大汗,知道她疼得厉害,在床边攥了妻子的手,用毛巾擦了擦她脸上的汗,让她忍耐一会。婆婆说生孩子是很痛,但是这种痛是人可以忍耐的,而且中间有一点间隙可以让你调整好状态迎接下一次阵痛。美宝不断告诉自己忍耐,忍耐……只是她没有想到,任何人任何事都是有个体差异的——美宝的疼痛没有任何间隙,甚至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疼痛像一只巨兽在一点点地吞噬着她,一阵阵撕裂般的抽搐,令人无法忍受。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已是凌晨时分,外面的鸡开始叫了。连续的疼痛让美宝汗如雨下。她双手抓紧被单、枕头或者床沿,仿佛要抓紧什么东西才不至于那么难受,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衣服已经湿透了……钱春荣站在床边,一会攥紧妻子的手,一会在床前徘徊,手足无措。鸡叫三遍后天已大亮,还是没有一点迹象。
漫长的等待,无止境的疼痛,没有任何间隙,美宝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婆婆和丈夫一直在给她鼓气,让她坚强一些。婆婆说美宝呀,实在忍不住就大声哭喊几声,反正是生孩子,又不丢人哩。美宝大喊了几声,感觉只会白白耗费力气,于是调整情绪,静静地忍受一波接一波持续不断的疼痛,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大叫两声。后来,她感觉自己连叫喊的力气也没有了,像一叶躺在河里的浮萍,浑身轻飘飘的,随波逐流。她咬紧牙关,不一会便昏了过去……
钱春荣吓坏了,连忙摇晃妻子。婆婆说你莫要慌,她不过是晕过去了,过一会儿就会醒来。婆婆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谱。她曾给村里的女人接过生,也遇到过难产的,但都没这么严重。挨到下午的时候,婆婆发现美宝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像蚯蚓一样蜿蜒而下,一时也慌了手脚。快要黄昏的时候,美宝气若游丝,显得异样地平静,身下的血淌个不停。婆婆喊了声不好,弄不好会大出血呢,这可如何是好?村里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最后人就殁了。婆婆顿了顿,镇定自己,然后嘱咐儿子出去给美宝置了寿衣,以防不测。春荣说,要不我去镇上请个郎中吧?婆婆说兵荒马乱的,郎中早就不行医了。春荣说,那不能听天由命,眼睁睁地看着她等死吧?婆婆说,你去喊邻家的阿婆来,我们再想想办法。阿婆过来后,两个人一起用土方法先给美宝止了血。晚上的时候,美宝渐渐地缓了过来,疼痛迫使她又开始呻吟,折腾了一夜,等到鸡叫三遍的时候,一声“哇哇”的啼哭声刺破拂晓的宁静,一个男婴降临了。
这一天是农历的九月初七,甲申年甲戌月,庚申日。这个孩子便是钱江明。多年以后,湖州电梯在他的手上发扬光大,成为南浔电梯业的奠基者和开拓者。
也许是出生时的命运多舛,钱江明的一生大起大落,曲折传奇,波澜壮阔。他逆流而上,百折不挠,书写了一曲与命运抗衡的交响曲。
在钱江明的记忆里,父母一年四季似乎都很忙。那时候,一家人除了种水稻,主要是养蚕。蚕有冬蚕和春蚕两种,母亲不知从哪带回来的蚕纸,黑黑的密密麻麻一层,像芝麻粒。过了一段时间,这些黑色的“芝麻粒”里便会爬出许多小虫子,来来回回地扭动。母亲和奶奶采了桑叶回来,铺在竹篾编成的筛子里,不一会,这些黑色的小虫子便爬了上去,开始进食。村子外面有许多桑树,母亲说:“栽桑树,来养蚕,一树桑叶一簇蚕。”年幼的钱江明对这些小虫子充满了好奇,常常趴在那里观察上半天。过了一段时间,虫子开始变色,通体白白净净,胖乎乎的,感觉十分可爱。母亲说,这就是蚕宝宝。钱江明将蚕放在手心上,感觉凉丝丝的。长大后的蚕宝宝特别能吃,采回来的桑叶很快就吃完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见蚕吃桑叶“飒飒”的声响。等到长大一些的时候,钱江明也经常跟着母亲去采桑叶。由于附近的桑树都被采光了,为了给蚕找桑叶,他们每天要跑很远,到周边村庄去找桑树。随着蚕宝宝渐渐长大,变得越来越肥胖,甚至感觉有些臃肿,行动不便的时候,它便开始结茧了。蚕全部结茧后,白皑皑的像雪,一粒一粒地挂在枝丫上。接下来便是缫丝了。传统的缫丝办法是将蚕茧浸泡在水中加热,再用木棍进行搅拌,将煮好后的蚕茧中的蚕蛹取出,用手抽丝,将其卷在丝筐之上,便成了织绸的原料。丝筐是抽丝的重要道具,一颗蚕茧可抽出约一千米的蚕丝,几根合并为生丝,便可上市去卖了。那时候,蚕丝是南浔许多庄户人家的主要经济来源。
钱江明的奶奶是小脚,爷爷39岁时便过世了,奶奶那时才36岁就守寡带着两个儿子艰难度日。那时候,钱江明的父亲15岁,叔叔不到10岁。奶奶帮人家洗衣服养家。母亲钱美宝曾经获得北里乡插秧比赛“插秧能手”称号。母亲除了在生产队劳动,还是养蚕高手。辽里村距离著名的“辑里湖丝”之乡——辑里村不远,家家户户都种桑树,养蚕。
南浔隶属湖州。湖州是世界丝绸文化发祥地之一,在钱山漾遗址出土的蚕丝织物,是迄今为止发现的世界上最悠久的蚕丝织物之一,有4700多年历史。湖丝不仅早已“冠绝海内”,而且经丝绸之路获“湖丝衣天下”的美誉。湖丝的主要生产地在南浔,是名副其实的“丝绸之府”。
据史料记载,从三国六朝起,经唐、五代十国、宋元奠定基础,至元明形成,前后达1400年左右,清朝和民国前期为南浔“丝绸之府”的鼎盛时期。三国时,当地民间丝织业成为家庭副业,生产绢、绵等丝织品。东晋太元六年(381年)吴兴太守王献之在任时以白练书写,有“王献之书羊欣白练裙,练即绢也”的记载。到南朝时期,吴兴郡丝、绵、布、帛生产交易进一步发展。
唐朝时,湖州蚕桑丝绸业相当发达,丝织品崭露头角,并作为主要贡品之一,其中吴绫、花绸等更为宫廷和官府所喜爱。北宋太平兴国元年以前,湖州设有专门的丝绸管理机构“织绫务”,所织绫罗、缎等产品上贡朝廷,今天仍有“务前河”的名称。仁宗年间绫罗印染有深红、浅红、淡红等色彩,类似玛瑙红,时称“湖缬”,驰名全国,为四川蜀锦所仿造。宋室南渡后,浙西湖州一带渐成蚕织中心,纺织品种多,花样巧,出现了不少名特产品,如吴兴的樗蒲绫、花绸,武康的“天鹅脂”丝绵,享誉京都。
元代的湖州,“桑麻如云,郁郁纷纷”,养蚕、缫丝、丝织、印染以及丝绸买卖开始专业性分工,出现了机户、染坊、绢庄、绢市。元代湖州专以丝料纳贡,元代画家唐棣写诗道:“吴蚕缫出丝如银,蓬头垢面怎苦辛;苕溪矮桑丝更好,岁岁输官供织造。”
明代,随着蚕桑产区的扩大,湖州桑叶肥厚多汁,成为享誉全国的名桑品种。明初巨贾、湖州人沈万三的海外贸易中,很大一部分是丝绸贸易。到明代中叶,湖州已成为全国性的蚕丝中心产地,在数量和质量上均驰名海内。丝织业发达的苏州、南京和松江等地,所用蚕丝主要仰仗湖丝。福建福州倭绸和漳州纱绢、广东粤绸、粤缎等名优特产,必用湖丝。湖丝及丝绵、丝织品上供自明初至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岁办5至6万斤。有“蚕丝之贡,湖郡独良”的记载。湖丝还有一部分行销日本、南洋等地。正德以后,远销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等欧洲国家,形成“湖丝遍天下”的局面。
湖州蚕桑丝绸业在清代达到了鼎盛,成为国内四大绸市之一。南浔的辑里湖丝自明代擅名于江南,进而闻名于京城、四川、广东等地,甲于天下。江宁(今南京)、苏州、杭州三大织造局所用原辑里湖丝荣获伦敦博览会金奖
料均仰湖丝供给,康雍乾三朝,湖丝与明代一样“衣被天下”,外销南洋、欧美等地区,南浔、双林、菱湖三镇成为国内著名的蚕丝市场。1851年,在伦敦的首届世博会上,“荣记”辑里湖丝获得金奖,湖丝成为欧洲皇室服装面料。
清末民初,南浔出现了近代中国最大的丝商群体,这个以“四象八牛”为代表的浔商群体,大力兴办现代丝绸企业,并进行了多元化投资,深刻影响了中国历史的进程。
钱江明家里除了养蚕,还经营一些副业。父亲钱春荣在冬天会去山里砍伐一些比较粗的原木,想办法用船运回来,锯开后做成切菜用的砧板,卖给镇上的小饭店。那时候,辽里村的砧板比较有名,在市场上很受欢迎。但由于战争年代,小饭店生意不景气,所以卖不了几个钱。钱春荣听说如果把砧板运到上海,能卖好价钱。当年 “四象”之首的刘镛就是沿着这条水路把南浔的辑里湖丝运到上海,从而打开一条商业之路。辑里湖丝在上海大放异彩,远销海外,获得诸多荣誉,为南浔的经济繁荣及浔商的崛起奠定了基础。
刘镛当年之所以能把生丝直接卖到上海,与南浔水路上的优势有关。南浔境内水网纵横,早在西晋时期,这里就开通了一条古运河,叫荻塘,因为塘边芦荻丛生,所以被称为荻塘。至唐贞元八年,即公元792年,湖州刺史于頔动员全民大规模修筑河塘,将荻塘加宽加长,自湖州城东迎春桥起,途经升山、织里、南浔,到江苏的吴江市平望镇与莺脰湖相通,全长约60多公里,成为江南地区往来运输的重要通道。百姓感激于頔的功德,将这条塘改名为頔塘。蜿蜒的頔塘流经湖州城区、南浔古镇,最终与京杭大运河汇合。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中国战败,被迫开放了包括上海在内的五个通商口岸。从南浔水路出发,沿頔塘直接到平望镇,再转船进黄浦江,就可以直达上海了。
钱春荣便是沿着这条水路到达上海的。当时,对于上海的实际情况,农村人了解不多,特别是兵荒马乱的年月,沿途水路拦路抢劫之事时有发生,弄不好货物被抢劫不说,人身都会受到伤害,因 此浔商们都把这条水路“尚视为畏途,到者寥寥”。作为一个农民,钱春荣敢去上海,是需要胆识和勇气的。但为了生活,他决定铤而走险。钱春荣与两个村民一起摇着一条满载砧板的船,沿着頔塘前往上海。这条古老的运河被称为东方的莱茵河,可直通黄浦江。南浔人顺流而下,到上海去做生意,往北摇上三天三夜的路,穿过一座又一座的石桥,便到达上海十六埔码头了。上岸后他们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给上海滩的饭店送货,很快便卖完了,价格当然也比在当地高一些。卖一个冬天的砧板,便可开开心心地过年了。然而这条水路充满危险,一路风吹雨打,稍不留神便会出事。有一次快要过年了,他们准备最后去一趟上海,谁知快到码头的时候,船遇到风浪后翻入水中,几个人在刺骨的河水中挣扎了好长时间才爬上岸边,眼看着那些砧板随波逐流,飘散而去,几个人拼命把船翻过来,把飘散的砧板全捞上来,衣服都湿透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后来,村上有一户姓沈的人家在上海租了个店,专门做砧板生意,几年后就发了。
在钱江明的记忆中,农村生活一直都很艰苦,大多数人一日三餐都是“瓜菜代”,饭就是菜,菜就是饭,米是很少的。当时为了吃饱肚皮,父亲在家里自留地上种满了能吃的东西,像豇豆、赤豆、玉米、高粱米、山薯和南瓜等等。母亲每天早上要先到地里采摘豆类瓜果,采摘回来进行处理,煮了当饭吃,吃不完就晒干了存起来。钱江明帮母亲把高粱穗子洗干净,放到锅里蒸,蒸熟后拿着高粱穗子啃高粱米,虽说有些糙口,可还是津津有味的。
20世纪50年代初,物资十分匮乏,为保证人人能买到基本生活用品,国家对紧俏物资采用发票证的办法。买东西时,人民币加票证,缺一不可。当时,票证种类之多,适用范围之广,许多上了年纪的人都还记忆犹新。当时,用来购买基本生活用品的有粮、布、油、煤票等;用来购买日用品的有肥皂、卫生纸、火柴票等;用来购买副食品的有鱼、肉、蛋、豆制品票等;用来购买大件的有自行车、手表、缝纫机票等。还有一些物资,货源时多时少,有季节性,无法固定时间与数量,便采用一种从1到100连号小票,随时公布,如一些水果等。无论何种票证,都有一条硬性规定,即过期作废,没有商量余地。“无粮票没饭吃、无布票没衣穿”,票证在那个年月,是非同小可的,当然不能让它作废。但由于票证品种繁多,使用时间不一,差错实在难免,特别是一些不识字的老人。一位农村老太太拿布票到供销社剪布,营业员说:“布票已经过期了。”老太当即失声痛哭。
那时候,因为是计划经济,一切都是供应制。做衣服要布票,布票每个人一年才2尺7寸,根本做不成衣裳。钱江明家里的布票由母亲掌管,一家几口人一年才一丈多,她盘算着该给谁添一件衣裳了,就扯布给谁做一件衣裳,可她自己多年不做新衣裳,衣服总是缝缝补补,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母亲还盘算着一年要做几双新布鞋,起码是每人每年一双,过年能得穿出去。那时候,家家户户每个人的衣裳都有补丁,有的甚至补丁叠补丁,像和尚的百衲衣。因为大家情况都差不多,所以谁也不笑话谁。
楼,典型的江南水乡民居。钱春荣兄弟二人,母亲生了五个孩子,他是老大,老二、老三养活不过送人了,老四十几岁那年得 病死了。钱江明还有一个姑姑,从小也被送到南浔镇一户人家当童养媳了。多年后他去南浔学习、工作,一直住在姑姑家里,算是在城里有了门亲戚。
钱江明自幼聪慧,喜欢听别人讲故事。回到家里,父亲也会给他讲一些浔商的故事。父亲说,南浔是丝绸之府,当年一批浔商凭借辑里湖丝进军上海滩,在很短的时间内便积累了巨额的财富,成为上海滩的风云人物。南浔的富商均以湖丝发家,“四象八牛七十二墩狗”是他们之中的杰出代表,富可敌国。后来,南浔又先后涌现出张静江、张石铭、刘承干、刘锦藻、庞元济、顾叔苹等爱国人士,对当时的辛亥革命作出过巨大的贡献。
七岁那年,父亲送钱江明去学校读书。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两年,百废待兴。辽里村有一所小学在太平庙里。父亲说,咱们家世代务农,希望你好好学习,长大后能有出息。钱江明认真地点了点头,每天几乎都是第一个到学校。老师讲课,他听得非常仔细,生怕漏掉什么。家门后有一条小河,上面有一条窄窄的小木桥,是上学的必经之路。小木桥冬天非常湿滑,走在上面时需小心翼翼,因为一不留神便会掉进冰冷的水中。冬天日头短,早晨起来时,外面还黑洞洞的。看着又湿又滑的小木桥,钱江明几乎手脚并用,慢慢地爬过去。后来,母亲剪了两块破毛毡扎在他的鞋上防滑,感觉好了一些。然而遇到天阴下雨,道路泥泞不堪,鞋子常常陷在泥中拔不出来,钱江明只好将鞋脱下来提在手中,赤脚走回去。回到家里,奶奶见他浑身是泥,脸上也都是泥巴,又心疼又好笑。奶奶让钱江明洗了脸,把脏衣服换下来洗了一下,在火堆上烤干。奶奶说:“江明啊,下雨天就别去上学了吧?”钱江明很坚定地说:“那可不行!”第二天亮不亮,背起书包就走了。
为了供钱江明上学,父亲经常去田边割芦苇,晒干后挑到镇上去卖,一担芦苇才能卖几毛钱。由于白天要在生产队上工,父亲割芦苇都是放工以后才去,往往到田边天已经黑了。家里买不起手电,钱江明挑着灯笼给父亲带路。做数学没有练习本,钱江明捡了许多烟盒回来。烟盒拆开后里面是白色的纸,钱江明让母亲用针线给他装订起来,便成了练习本。记得那时家里最值钱的物件是一只暖水瓶,竹编的外壳。有了这只暖水瓶,一家人随时都能喝上热水,因此暖水瓶对一家人来说显得十分重要。一天下雨了,钱江明放学后几乎是一路小跑回来,衣服还是被淋得精湿,腿上全是泥,浑身瑟瑟发抖。他喊了一声,发现奶奶在楼上,钱江明想给自己倒一碗热水,谁知手一哆嗦,暖水瓶掉在地上,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里面的水溢了一地,冒着腾腾的热气。钱江明吓坏了,忙拿起暖水瓶,发现里面的瓶胆已碎成一片片亮银。奶奶听到声响后从阁楼上下来了,眼前的情景把她也吓坏了,忙问孙子是否烫到了手脚?钱江明木木地摇了摇头。这时,父亲下地回来了,看到暖水瓶碎成一地,抬手给了儿子一耳光。
那天晚上,钱江明一直在流泪,晚饭也没吃。母亲说江明啊,不是你爸爸打你,咱家也就这么个值钱的东西。有了暖水瓶,我们就不用喝凉水了。你爸也是一时在气头上,你不要生他的气呀。你爸说了,等明天去镇上卖了芦苇,再添上几毛钱,就去供销社买一个新的回来……
多年后,老父亲有一次不慎摔倒,躺在床上。钱江明悉心照料父亲,去了最好的医院给他治疗。一天,父亲突然抓住他的手,说江明啊,爸爸对不住你。钱江明感觉莫名其妙,微笑着说,你是我爸,有啥对不住的呀?父亲说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不小心把家里的暖水瓶打碎了,爸爸打了你一巴掌,好长时间我内心都很难过。钱江明笑了笑,说这件事你不说,我早就忘了呀!父亲说江明呀,那时候咱们家穷,穷得叮当响。你看现在的生活多好,想要什么随便买。那时候买一个暖水瓶都不容易啊!
那时候,家里养了猪、鸡、鸭,还有湖羊。每天下午放学后,钱江明放下书包便去割草。在钱江明的记忆里,家里一般都会养两头猪,过年的时候杀一头,卖一头。平日里很少吃肉。割草除了喂猪,还要喂羊。五六头羊平时都是圈养,一天要吃很多草。父母在地里干活,没时间做这些事,给猪和羊割草的事都是孩子们干的。
钱江明家里养的是湖羊。湖羊是太湖平原重要家畜之一,是中国特有的羔皮用绵羊品种。它体格中等,无角,头狭长,鼻梁隆起,多数耳大下垂,颈细长,体躯狭长,背腰平直,腹微下垂,四肢偏细而高,体质结实。据史料记载,浙江饲养湖羊始于公元1126年。湖羊的形成是早期北方移民携带蒙古羊南下,在南方缺乏天然牧场的条件下,改放牧为圈养。当地主产蚕桑,居民饲养的羊就是利用青草辅以桑叶的办法进行舍饲。在终年舍饲的环境下,经过多年人工选育,羊只逐渐适应了南方高温高湿的气候条件。湖羊在长期舍饲的环境下,形成了“草来张口,无草则叫”的习性。在无外界因子干扰下,听到全群羊发出“咩咩”的叫声,大多因饥饿引起,需赶快喂草。
每天放学后,钱江明老远便能听见羊“咩咩”的叫声,知道圈里已经没草了。他搁下书包,拿起草篮和镰刀就走。草篮是用毛竹篾片编制的筐子,用来装草。镰刀自然割草用的。割草的地方主要在陡埂、田埂及河畔上。那时候,农村孩子也没什么玩具,大家在一起耍,总爱让钱江明出一些点子,因为他特别聪明,常常别出心裁,让大家边干活边可以玩耍,并且还玩得十分有趣。
湖羊喜食夜草。夜间安静、干扰少,羊的食草量很大。当地有句俗语:“白天缺草羊要叫,晚上缺草不长膘”的经验。因此割回来的草一定要够羊吃一个晚上才行。往往一个下午,钱江明需要往返几个来回,才能割够几只羊要吃的草。等到星期天的时候,学生不用上学了,钱江明一手挎着草篮,一手牵着母羊往村外走,两只小羊羔跟在后边,一会儿跑,一会儿跳,时而钻进母羊肚下吃几口奶,十分可爱。
夏家埭紧临河道,沿着河道一直往外走便来到村外。河水滋润着两岸,春夏秋季,土沃草肥,是羊的乐园。钱江明用长绳把母羊固定在一块草多的地方,让它领着两只小羊羔自由地啃草,然后拿着镰刀边割草边和小伙伴们玩游戏。夏天天气闷热,一群孩子便会跳进河里游泳,比赛看谁游得快,游得远。
河岸边长着油草、芦苇。芦苇沿着陡埂的河岸边长着一大片,茂密地遮住了水面;芦苇茎秆高直,芦花毛茸茸的,缀在苇秆上,宛似笤帚。风吹拂时,苇丛窸窣窣地响,像千万秆芦苇在细语。小时候,钱江明喜欢拔出芦花秆来玩耍,用它来拂面,感受那一份毛茸茸痒嗖嗖的感觉。芦苇的嫩芽可生吃,味道甜丝丝的。稻田的北头有一片水域种着莲藕。夏季里荷叶铺满水面,青青地连成一片,扇形的荷叶上常常滚动着一颗颗水珠,还有青蛙蹲踞在上面。一阵风吹过,送来阵阵荷香。
除了割草、放羊,因为生产队是大集体干活,小孩子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有生产队分了庄稼后,例如晒稻谷、从地里往家拉番薯、南瓜入窖等活路,小孩子就可以派上用场了。钱江明有两个妹妹,一个妹妹七岁时因患疟疾,整天发烧发冷,家里也没钱给她治病,最后实在不行了,父亲摇着船到镇上给她看,结果已经晚了,妹妹不幸夭折了。另一个妹妹小他八岁,小时候身体也不是特别好。钱江明割草回家后,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他迅速地填饱肚子,开始看书。那时候,家家都用的是煤油灯。因为买煤油要花钱,钱江明家里用的是菜油灯,菜油自己产的,便宜。灯的里面用棉纱做一个灯芯,忽明忽亮地闪。后来,父亲买回一个煤油灯,感觉比菜油灯亮一些。父亲见儿子每天晚上喜欢看书,又买了一个玻璃罩灯,叫“燎泡灯”。燎泡灯放在蚊帐里的一个小矮墩上,钱江明坐在里面看书,写作业,常常大半夜才睡。有时天气好,月光如洗的晚上,钱江明会坐在外面看书。他的成绩一直很优秀,成为一家人的骄傲。
小时候,钱江明最盼望的事情便是过年。古往今来,年对于中国人来说,意义都很重大。从东到西,无论南北,一年之中最隆重的节日便是过年了。许多人在外忙碌一年,快到春节的时候便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千里迢迢也要赶回去,与家人团聚。
南浔也是如此。南浔的腊月,门上要贴福字儿,窗口挂起腊鱼腊肉,门外挂着大红灯笼,年的气氛随着春节脚步的临近,变得越来越浓厚起来。
南浔人喜欢在窗沿上挂好猪肉,太阳一晒,空气中都是猪肉咸香的味道。除了腊鱼腊肉,钱江明小时候最爱吃的是年糕。刚出笼的年糕又酥又甜,香喷喷的,咬在嘴里软乎乎的,非常好吃。腊月二十四是掸尘的日子。掸尘即清除灰尘,“尘”与“陈”谐音,掸尘就有“除陈迎新”的意思。掸尘不像打年糕,晒年货,全家人都能做。记忆中,每年的腊月二十四那天,家里老小小都很忙碌,清洗器具,拆洗窗帘,洒扫庭院,掸拂尘垢。等到窗明几净的时候,就拿来早前买好的“福”字贴上,“福”字一定得倒着贴,寓意着“福到了”。
除夕的那天要贴春联,放鞭炮。村子里鞭炮声此起彼伏,小孩子都跑出去看热闹去了,辽里村洋溢在一派温暖祥和的气氛中。
“童年的记忆一直深埋在心,轻轻一碰,故乡的一景一情便立刻浮现在眼前。难忘的是乡恋,难解的是乡愁,最难舍的是乡情。在游子的心中,乡恋如歌,乡情似酒,喝一生,醉一生,忘不了的故乡,丢不掉的乡情!”谈起自己的童年,钱江明深有感触。
钱江明上小学的时候,老师是过去教过私塾的老先生,教他们学写毛笔字,从怎样执笔开始,一撇一捺,要求很严厉。老师的毛笔字写得非常好,逢年过节大家都请他写春联,老先生来者不拒。刚开始的时候,老师上课讲的是《百家姓》、《三字经》和《千字文》,要求每个学生都能背诵,其中《百家姓》不但要竖着背,而且还要横着背:赵冯朱孔齐……背不下来的同学要打手心。上高小的时候,学校开始分配来几位受过短期师范训练的年轻老师,有了正规的语文、算术、历史、地理等课程。钱江明还记得当时教他们分数加法运算法则是:分子加分子,分母加分母。这些教员白天教他们,晚上自修一些读物。那时候,农村的师生关系非常亲密。有一天,一位老师见钱江明勤奋好学,对他说:“江明,晚上你也跟我们一起学习吧。”钱江明于是也加入了进修的行列,和老师们一起做习题,从高小就培养了喜欢做数学题的习惯。
辽里村属北里乡,1958年改为北里人民公社,1983年又改为北里乡。1986年6月,随着湖州市撤乡并镇的展开,北里乡与临近的南浔镇合并,成为南浔镇的一部分。
我们来到了南浔镇原来北里乡的辽里村夏家埭。街道旁,一家小饭馆门头上挂着“北里饭店”的牌匾,看起来已有一定的年代。算了一下,从1986年北里撤乡到现在,已经35年过去了。“北里”这个地名,对于现在的年轻人特别是八零后之后的南浔人来说是陌生的,也许他们的父辈会一遍遍讲起,这个曾经“纵横”于历史舞台上46年的地名,在父辈的心目中印象是深刻的,记忆是鲜活的。可以说,对于40岁以上的南浔人来说,北里乡之于南浔镇,犹如河北之于京津,罗马之于梵蒂冈,南非之于莱索托,是环抱整个南浔镇的一个乡。近代以来,南浔以丝业而富甲天下,原材料则全赖周边北里乡的农民所赐。20世纪70年代,这里诞生了湖州第一个电梯厂——“北里电梯厂”,成为南浔电梯业的摇篮。北里电梯厂于1978年由原北里公社的一个农机修造厂,当时在社办企业的基础上创新产品制造电梯而开办。该厂的第一台电梯于1979年10月出厂,就此诞生了南浔的第一台电梯。因此,有理由将北里乡的历史在这里复述一遍。
“如今,遍寻南浔镇及其四乡,北里乡时期的遗迹已经荡然无存,但当地步入中年的人一般不会忘记,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乡,这么一个公社,这么一个非常熟悉的行政区域。近年来,南浔区年丰路以南,原北里乡范围内,都拆得差不多了。很多有历史底蕴、有人文遗迹的自然村都消失于无形,这些小乡村形成于上千年间,却毁灭于一旦,这实在是亘古未有之变局。北里乡属江南水网地带,村庄民居都沿河道分布,星星点点,错落有致。紧挨着南浔镇区西端的是辽里村,曾用大队名立新’, 辽’应该写作舟尞’,意思是小而长的船,大摡这里以前是造小木船的所在。这个村号称有三湾十八埭,包括谈家湾、曹家兜、南兜、朝北埭、夏家埭、潘家埭、褚家埭、薄家埭、平桥、西庄村等,该村得风气之先,最早成为了南浔镇的城中村。”回首往事,钱江明不由得十分感慨。
在南浔镇南栅与浔南村之间还有水产村,村中的渔民们世代打鱼为生,渔船就停泊在蚬子滩的水面上。
“悠悠岁月,沧海桑田,转眼间,那一排排亮丽的江南民居,一池池水晶晶的河水,一座座饱经风霜的古桥,一阶阶绿树掩映的河埠,都渐渐消失殆尽了,只有那一个个清晰的童年梦境依然挥之不去。莫名惆怅间却又由衷地感到亲切和温暖。”回首往事,钱江明深有感触地说。


